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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药经济学的终结:全球创新药规则大洗牌前夜

将以下三份文件并列审视,能察觉到一种共通的气息。

第一份源自华盛顿。2026年8月31日,白宫官网发布声明,政府再度与9家制药企业签署“最惠国”药品定价协议。名单中包括爱尔康、安斯泰来、梯瓦、太阳制药,以及一家令外界意外入围的公司——百济神州。这是中国药企首次进入美国政府主导的定价框架。至此,与美国政府签约的药企总数达到26家,覆盖美国品牌药市场约89%的份额。

第二份出自北京。2025年12月7日,国家医保局与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医保发〔2025〕33号文,首次同步发布两份目录:《国家基本医疗保险、生育保险和工伤保险药品目录》与《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》。前者新增114种药品,后者首版收录19种——5款CAR-T细胞疗法集体入选,两款阿尔茨海默病新药位列其中。一个支付体系,正式被拆分为两套轨道。

第三份来自波士顿。2026年9月11日,FDA批准Scholar Rock公司的Isembyld(apitegromab),这是一款用于脊髓性肌萎缩症的附加治疗药物。三天后的9月14日,公司在投资者电话会上公布定价:每支小瓶11659美元,“典型患者”年净费用约31万美元。然而,质疑比批准来得更早——ICER(临床与经济评论研究所)在2025年7月就已发布评估报告,为该药计算出的“健康收益价格基准”为每年4600至30200美元。批准消息于9月11日盘后传出,当日收盘价几乎未动;定价公布后的周一(9月14日),股价下跌6.4%。从资本市场的胜利到一道算术难题,中间只隔了一个周末。

如果你像我一样,将这三件事的时间线铺开审视,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:支付方,正从价格的接受者转变为价格的制定者。而且这一次,是全球同步发生的。

|过去三十年,全球制药工业运转在一个从未被公开言明、却人人默认的基础上:根据华盛顿反复宣讲的说法——美国以全球不到5%的人口承担了全球约75%的制药利润——高药价补贴了全世界的研发;其他国家则通过不同形式的价格管制换取可及性,代价是把创新的账单寄给美国。这个体系的另一个名称,叫“美国买单”。

2025年至2026年,这个体系的基础被三个国家、三套工具、几乎同步地撬动了。下面我先阐述这三条路径各自的来龙去脉,再分析它们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。

01 三条路径的来龙去脉

华盛顿:关税是枪,MFN是价

要理解美国这条线,必须先记住一个日期序列:它堪称一次完整的“军事行动”。

2025年4月,美国商务部依据《贸易扩展法》第232条对制药行业发起调查,将药品供应链安全纳入“国家安全”范畴。这是法律上的关键一步:232条赋予总统不经国会加征关税的权力。同年4月15日,特朗普签署行政令14273号《通过再次把美国人放在首位来降低药价》,要求行政部门制定药价方案。

2025年5月12日,行政令14297号落地:《为美国患者提供最惠国处方药定价》。内容直白到近乎粗暴:美国药价需对齐其他发达国家的最低净价。5月20日,卫生部给出技术标准:对于尚无仿制药或生物类似药竞争的品牌药,MFN目标价格是经合组织(OECD)中人均GDP不低于美国60%的国家的最低价。翻译一下:瑞士、加拿大、日本、澳大利亚卖多少钱,美国就应是那个最低数。

华盛顿智库CSIS(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)后来将官方逻辑阐述得很透彻:美国认为自己在“补贴海外社会主义”——药企在海外接受低价,然后从美国市场把利润全赚回来。

2025年7月31日,特朗普向17家头部跨国药企发出公开信,限令60天内、也就是9月29日之前,给出有约束力的MFN承诺。制药行业回忆那个夏天的气氛:这不是可以拖到下届政府的老式行政令,而是最后通牒。

2025年9月26日,枪口亮出来了。特朗普宣布:除非公司在美国建厂,否则将对专利药征收100%关税。四天之后,9月30日,辉瑞成为第一家签约的公司,用价格承诺换三年关税豁免。接下来的剧本就像多米诺骨牌:10月10日阿斯利康,11月6日礼来和诺和诺德,12月19日安进、百时美施贵宝、勃林格殷格翰、基因泰克、吉利德、GSK、默沙东、诺华、赛诺菲在白宫集体签约。2026年1月强生、艾伯维跟上,2026年4月23日,被点名的17家中最后一家——再生元——也签了。

2026年2月5日,TrumpRx平台上线,药企通过这个官方直销渠道向消费者出售折扣药。

2026年4月2日,关税行政令正式签署。这是整条线里最具制度杀伤力的一份文件:对进口专利药和原料药加征最高100%的232关税,豁免路径只有两条:要么承诺在美国本土建厂(新厂必须在2029年1月前完工,否则按未签约处理),要么签署MFN定价协议。签了协议的公司,0%关税待遇自2026年4月2日起生效,持续到2029年1月20日;不签的公司,100%关税在2026年9月29日全面生效——请注意,这个日子距离今天,只差两周。

2026年8月31日,第二轮。9家中型药企签约,包括百济神州。白宫同时宣布:9家公司承诺在短期内向美国制造业合计投资至少196亿美元;而MFN条款同样适用于这9家公司未来所有在美国上市的创新药

两年时间,一个此前多次尝试均告失败的“国际参考定价”构想(特朗普第一任期2020年提过,被诉讼缠死,2021年被拜登撤销),变成了覆盖美国品牌药市场近九成的既成事实。2025年的MFN谈判中,GLP-1类降糖减重药的降价幅度超过了65%,中国投资者给这套机制起了个外号,叫“美国版集采”。

白宫2026年5月的测算称:MFN协议十年能为Medicaid节省643亿美元,算上私营保险市场共5,290亿美元。批评者(如参议员怀登)称之为“一场骗局”,Health Affairs的学者也指出许多协议条款保密、实际让步可能远小于宣传。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。但对产业而言,关键从来不是省了多少钱,而是定价的锚变了:从此美国药价与国际最低价挂钩,成为一种可以被政府随时援引的先例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,恰恰是最重要的:FDA在2025年6月推出了“局长国家优先审评券”(CNPV),目标审评周期仅1-2个月。16家签约企业中有8家在2025年拿到了CNPV。政府用审批速度做筹码,换价格让步——监管权和定价权第一次被捆绑在同一张谈判桌上。

北京:把一张桌子拆成两张

中国这条线,起点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、但很少有人愿意说破的数字。

医保谈判圈流传多年的隐性门槛,叫“50万不谈、30万不进”——年治疗费用超过50万元的药品很难进入谈判,超过30万元的很难进入目录。这个门槛从来不是明文规定,但它像一条等高线,把所有高值创新药挡在了13亿人的基本医保之外。CAR-T疗法单针价格百万元级,连年申报连年落选;阿尔茨海默病新药仑卡奈单抗、多奈单抗,医保压根接不住。

2026年8月获批的胰腺癌新药daraxonrasib(Revolution Medicines研发,百济神州8月10日拿下中国及东南亚市场独家权益)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限:美国定价每月3.98万美元,年治疗费用约47万美元、折合人民币超320万元。但好药和用得起之间,还隔着支付体系。

压力的另一面是产业诉求。过去八年,国家医保局每年调整药品目录,累计调入949种新药,基金为协议期内谈判药品支出超过4600亿元,拉动销售超过6000亿元——“腾笼换鸟”换出了全球最激烈的创新药放量速度,但天花板也清晰可见:当一款药的价格超过基本医保的承受线,进目录是找死(价格被砍到骨折),不进目录是等死(患者用不起)。

2025年6月30日,医保发〔2025〕16号文《支持创新药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》出台,思路第一次被明确说出:增设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,重点纳入“创新程度高、临床价值大、患者获益显著且超出基本医保保障范围”的创新药,推荐商业健康保险、医疗互助等多层次保障体系参考使用。

2025年国谈第一次采用“3+2”日程:前3天基本医保谈判,后2天商保协商。24个品种参与商保协商,19个谈成。

2025年12月7日,双目录正式发布。

基本医保目录:新增114种药品,其中111种为5年内上市新药、50种为1类创新药,数量与占比均刷新历史纪录;1类新药谈判成功率88%,明显高于2024年的76%。三阴性乳腺癌的芦康沙妥珠单抗、KRAS靶点的戈来雷塞等实现“获批即入保”。目录总数增至3253种。

商保创新药目录:首版19种,覆盖18家企业,其中国产和进口大致各半;9个为1类新药;5款已上市CAR-T疗法集体入围;阿尔茨海默病的仑卡奈单抗、多奈单抗,戈谢病、神经母细胞瘤、多发性骨髓瘤、短肠综合征用药同步入选。

真正让产业圈震动的,是配套的那几行字。首版商保目录内的药品:不纳入医疗机构自费率考核,不纳入集采监测,不计入DRG/DIP病种付费考核。做过医院准入的人都明白,这三条豁免解决的是创新药落地最痛的“进院难”——医院不用因为开了高价药被考核扣分,DRG打包付费下医生不用为了不亏本而弃用。政策甚至要求所有定点医疗机构原则上在2026年2月底前召开药事会,将新增药品纳入院内采购目录;对不适合按病种打包付费的高值创新药病例,允许“特例单议”。

新版目录2026年1月1日起全国执行。

你要是把这份文件翻译成商业语言,它是这样一个意思:基本医保管住基础盘,价格纪律不放松;超出部分,国家亲自出面搭一个商业支付的场子,并且把场子里最贵的椅子都搬走了。高值药不再需要挤“50万不谈”那道窄门,但也别想在基本医保的池子里按老价格游泳——分流,定价,各归各位。

波士顿:31万美元,一个周末

第三条线的主角最小,却最有象征意味。

脊髓性肌萎缩症,约每一万至一万五千名新生儿中一例,美国在诊患者约一万人。这个病过去十年已经有了两代天价药:诺西那生钠上市定价首年后每年37.5万美元,利司扑兰封顶每年34万美元。它们都作用于SMN2基因通路。

Scholar Rock的Isembyld走的是另一条路:抑制肌肉生长抑制素,直接对肌肉起作用——是第一款“附加治疗”,即患者必须在已经使用Spinraza或Evrysdi的基础上叠加使用。III期SAPPHIRE试验(188名患者入组,98%随后进入延伸研究)中,2至12岁主要分析人群里,推荐剂量10 mg/kg组的运动功能评分比安慰剂组平均高出2.2分(名义p=0.012),而安慰剂组的功能在持续流失;34.2%的用药患者取得3分以上改善,对照组只有13.5%,代价则是标签上多了一条骨折警示:推荐剂量组9%的患者发生骨折,安慰剂组为2%。数据是真的,机制是新的,适应症是空白的。

这款药原定2025年9月22日迎来审批决定,次日收到的却是一封拒批信。注意,卡它的不是数据,是代工厂Catalent印第安纳灌装线的质量问题。换掉工厂重新提交后,FDA在2026年9月11日、比预定的9月30日提前了19天放行。

然后是定价。9月14日的电话会上,答案揭晓:每支11659美元(路透社口径的挂牌价;行业数据库Citeline给出的批发购置成本WAC为每支11569美元)。

这个数字本身什么也看不出来。看出门道需要知道用法:按每公斤体重10毫克给药,每四周静脉输注一次,而药品只有一种规格,150毫克单剂量瓶。处方信息明文要求:瓶中剩余药液弃去不用。于是价格变成了一道随体重跳档的楼梯:15公斤以下的孩子每年约15.2万美元;15-30公斤约30.3万;30-45公斤约45.5万;45-60公斤约60.6万。公司口径的“典型患者年净费用约31万美元”,对应的正是一个33-66磅、刚够上两档的孩子——主要临床试验入组的正是2-12岁患儿。成年人最高一档的价格,是新闻标题数字的两倍。Citeline按三瓶档患者的WAC口径算出的年费用则超过45万美元,与公司“净费用约31万”的口径之差被归因于折扣与返点。而两个读法哪个更接近现实,取决于患者体重,而这恰恰是体重阶梯定价的暧昧之处。

而这31万,是叠加在患者已经在支付的Spinraza或Evrysdi之上的。

CEO David Hallal的坦诚近乎悲壮:上市头六个月只能用“杂项J-code”计费,因为没有专属医保代码,每张账单都要人工审核,拒付就发生在这里;保险公司会纠结是“按说明书”(说明书写的2岁以上、在用SMN2药物即可)还是“按临床试验入组标准”(只入组了2-21岁不能行走的II/III型患者)来设定报销政策。他给投资者的预期是:未来三到五个季度,都很难改善这种情形。

市场的反应耐人寻味。批准于9月11日盘后送达,当日收盘几无变动。定价公布的那个周一,股价收跌6.4%,尽管花旗、Truist、瑞杰三家券商反而上调了目标价。

下跌的逻辑写在算术里:Scholar Rock市值60多亿美元,收入为零,2025年净亏损3.78亿美元,账上现金4亿多美元,另有一笔与获批里程碑挂钩的5.5亿美元授信(获批解锁其中1.5亿)。Leerink给出约20亿美元的峰值销售预测,公司自己的目标是2030年10亿美元——而ICER在获批之前14个月就算好了另一本账:在35万美元的占位价格下,这支药每增加一个等值生命年的成本超过280万美元,远超常用的支付意愿阈值;其“健康收益价格基准”为每年4600至30200美元——取区间上限,也只有公司定价的十分之一;按那个价格乘以全美适用患者池,峰值销售最多约2亿美元、最少不足3,100万美元。公司披露美国立即适用的患者池约6600人,即便按31万美元年费全部拿下,也不过20亿美元出头,而那意味着接近百分之百的渗透率,在一个药企自己都预言会颠簸三五个季度的市场里。

一支真正的新机制药物,一次真正的临床突破,从“里程碑”到“算术题”,中间只隔了一个周末。而那道算术题的答案,支付方在十四个月前就写好了。

02 支付方的世纪合围

为什么是现在:三条路径的公约数

三条路径的工具箱截然不同。华盛顿用的是关税和行政令,北京用的是目录和考核豁免,波士顿(以及它背后的美国支付体系)用的是J-code、疗效经济学和事前的价值质疑。

但把它们并排看,会发现至少四个公约数。

第一,都发生在财政压力的拐点上。

美国Medicare和Medicaid的药品支出连年膨胀,GLP-1类药物的流行把“终身用药”的账单摆上了国会听证桌;中国医保基金在老龄化面前同样紧张,2026年城乡居民医保缴费维持400元不变、同时要装进更多好药,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贵的药引导到别的池子。支付方的克制从来不是道德选择,是资产负债表选择。

第二,都在把“个案谈判”升级为“制度框架”。

美国2020年版MFN被法院叫停,因为它试图绕过法定程序单方面定价;2025-2026年版的MFN用“自愿协议+关税豁免+审评加速”的组合,让26家企业“自愿”就范,先例一旦铺满89%的市场,就再也无法退回。

中国的“双目录”同样不是一次谈判结果,而是一个常设机制,以后每年,高值药都会被引导到商保目录这个新池子里去定价。

Isembyld遭遇的则是第三种制度化:价值评估已经前置到获批之前,ICER的报告发布于2025年7月,比FDA的批准早14个月,比定价公布早15个月。过去,定价质疑发生在上市后一两年;现在,价格基准在药物获批前就躺在每个支付方的抽屉里,只等定价公布那天拿出来对表。

第三,都瞄准了同一个软肋:罕见病与高值药的溢价逻辑。

“孤儿药”定价是过去二十年制药业最成功的商业模式之一——患者少没关系,单价可以高到天上去,美国还为孤儿药提供了IRA谈判豁免。但MFN按国际最低价对标,双目录把百万级药品分流给商保、按量定价,价值评估直接质询“2.2分运动功能改善值不值31万”。三条路径不约而同地压在了同一块天花板上。Scholar Rock的遭遇之所以有象征意义,正因为它是这个模式的标准样本:真实临床价值、全新机制、罕见病、叠加用药、biotech唯一的收入来源。

第四,都是不可逆的。

关税豁免有截止日(2029年1月20日),但先例没有截止日。商保目录是首版,但机制已入文件。价值评估给出的那个每年不到3.1万美元的基准区间一旦出现,就永远留在了谈判桌上。制度性下压的意思是:天花板不是被某一次谈判压低的,而是被一套会自动复位的机制压低的——今天低头,明天还会再来一次。

单药经济学的终结

现在可以回答那个核心问题了:这一切对制药工业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传统重磅药的经济学是一个乘法:单价 × 患者数 × 用药时长。过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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